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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仔內/賣腎換雞骨架,伊朗獨裁政權的困境
▲伊朗民眾對政府不滿情緒持續升溫,示威已爆發兩個禮拜左右,在政府武裝安全部隊鎮壓下造成大量傷亡。(圖/美聯社/達志影像)
- 記者詹凌瑀/特稿 2026-01-14 11:21
[NOWnews今日新聞] 海明威曾有一句關於破產的名言,常被政治學家拿來形容獨裁政權的終結:「先是逐漸發生,然後突然崩塌。」(Gradually, then suddenly.)
這句話精準地描繪了此刻伊朗的氛圍。過去兩週,伊朗爆發近年來最嚴重的街頭動盪,抗議者與海外支持者無不期待那個「突然崩塌」的時刻即將到來。但如果我們綜合檢視經濟數據、暴力機器的結構以及地緣政治變局,結論可能稍顯殘酷:這個政權雖已進入衰敗期,但距離終局仍有一段痛苦的「逐漸」過程。
經濟窒息與底層人民的「無聲尖叫」
這波示威的導火線,表面上是政治怒火,底層邏輯卻是生存危機。自從2015年核協議破局、英法德三國於2025年9月恢復聯合國制裁後, 這導致伊朗2025年的食品通膨率飆破70%,貨幣里亞爾(Rial)更在12月跌至歷史新低,伊朗經濟已形同休克,這意味著普通家庭已無力負擔基本生活。
這種數據反映在街頭,是極度殘酷的景象。在德黑蘭的市場裡,曾經是庶民美食的紅肉已成為奢侈品。根據統計,伊朗人均紅肉消費量在過去兩年內暴跌了50%。更令人心酸的是,市場上出現了搶購「雞骨架」(把肉剔光後的骨頭)的人潮,許多家庭買不起肉,只能買骨頭熬湯騙過孩子的胃。連最基本的烤餅(Sangak)價格都翻了3倍,這不再是生活,而是生存。
而在醫院外的牆上,貼滿了手寫的「賣腎」廣告,年輕人為了換取家裡半年的生活費,不惜販賣自己的器官。這不再是單純的貧窮,這是為了生存而發出的無聲尖叫。
「無大台」抗爭的雙面刃
與過去不同,這次的抗爭呈現高度的「去中心化」。
所謂去中心化,意味著這場運動沒有唯一的總指揮部,也沒有所謂的「大台」。抗議者透過Telegram、Signal等加密通訊軟體串連,以社區為單位發起快閃行動。這種如水般流動(Be Water)的策略,最初是為了生存,因為在伊朗,任何公開露面的領袖都會在幾小時內被逮捕、被消失甚至被處決。沒有「頭」的運動,讓政權無法執行「斬首行動」來瞬間瓦解示威。
雖然被推翻的巴勒維國王長子試圖在海外扮演共主,但因家族歷史包袱與親以色列立場,難以在國內形成廣泛號召力。缺乏統一領導,反而讓街頭怒火遍地開花,讓安全部隊疲於奔命。
但另一方面,這也是致命傷。去中心化雖然能確保存活,卻難以轉化為進攻的力量。面對由15萬精銳組成的「伊斯蘭革命衛隊」(IRGC)及其下轄百萬名「巴斯基」(Basij)民兵,鬆散的群眾缺乏戰略協同,難以轉化為實質的政治談判籌碼。正如伊朗2009年綠色革命,當棍棒、槍械與機車隊開入人群,再激情的口號也會被物理性的暴力所撲滅。只要槍桿子維持忠誠,政權的堡壘就很難從外部攻破。
崩潰往往在一瞬間
然而,哈米尼政權並非高枕無憂。德黑蘭當局此刻或許正驚恐地看著敘利亞的前車之鑑。阿薩德政權的崩潰印證了那句話:衰敗是漫長的,但崩塌就在一瞬間。
敘利亞前總統阿薩德 (Bashar al-Assad) 原本以為贏得了內戰,卻在2024年底突然遭遇反抗軍逆襲。當時,身為盟友的俄羅斯與伊朗自顧不暇,導致阿薩德政權在短短數日內土崩瓦解,全家流亡莫斯科。這個案例血淋淋地展示獨裁政權的脆弱性,當外部支持斷絕、內部信心崩盤,系統性的崩潰會快得讓人措手不及。
另一個值得研究的案例是2011年突尼西亞總統班阿里(Ben Ali)的倒台,當時軍隊決定保護抗議者而非政權;以及埃及的穆巴拉克(Hosni Mubarak),當軍方決定犧牲他以保全自身利益時,他也只能黯然下台。
等待最後一根稻草
目前的伊朗,正處於「突尼西亞模式」與「委內瑞拉模式」的交叉路口。
如果是前者,軍隊最終會選擇倒戈以保全自身(如2011年突尼西亞總統班阿里倒台),國家將迎來重生的機會;如果是後者,政權將在惡性通膨與民不聊生中,依靠槍桿子苟延殘喘,讓國家淪為像委內瑞拉那樣的「殭屍國度」。
從目前革命衛隊的忠誠度來看,伊朗尚未走到「突然崩塌」的臨界點。反對者此刻能做的,唯有持續施壓,等待那個能將歷史進程從「逐漸」(Gradually)加速推向「突然」(Suddenly)的關鍵轉折,或許是最高領袖的健康惡化,或許是一場意料之外的外部衝突。


